|
##自来水井黑胶管老家的院子里,有一口废弃多年的自来水井! 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落满了枯叶与尘土; 前几日收拾老屋,我掀开石板,井里黑黢黢的,一股凉气混着泥土的霉味涌上来; 井壁湿滑,长着墨绿的苔藓。 而就在井口下方不远,一截乌黑发硬的橡胶管,还牢牢地嵌在砖缝里,像一道被时光遗忘的陈旧伤疤。 我蹲下身,手指触到那冰冷粗糙的管身,许多以为早已模糊的声响与光影,竟顺着这截僵硬的管子,汩汩地回流而来? 那是一个自来水尚未完全普及的年代。 村里的这口井,是几十户人家的命脉; 每天清晨与黄昏,井台边是最热闹的集市? 扁担颤悠的吱呀声,水桶碰撞的哐当声,女人们的说笑声,孩子们的追逐声,交织成一首充满烟火气的晨昏交响?  而连接每家每户与水井的,正是这种黑色的胶皮管。  它们从井口的压水机延伸出来,像一条条沉默的血管,爬过墙角,钻过篱笆,将清冽的井水输送到一个个灶台边、水缸里。 我家的那根胶管,是父亲从镇上买回来的; 新的时候,它乌黑油亮,富有弹性,盘在院子里像一条温顺的黑蟒!  父亲将它的一头小心地套在井口的铁管上,用铁丝紧紧缠好。  另一头则穿过院墙下的一个小洞,直接通到厨房的大水缸边。  从此,母亲不必再顶着星月去挑水,只需在厨房里握住压水机的把手,上下摇动,清亮的井水便会顺着这黑色的管道,哗哗地流进水缸,那声音,是童年里最安稳的伴奏。  这胶管是有生命的。 夏天正午,被太阳晒得烫手,摸上去软塌塌的!  到了严冬,它又冻得硬邦邦,敲上去梆梆作响,有时里面积了残水,还会冻住,得用温水慢慢浇淋才能化开。 它也会生病,会在折弯处磨出白色的裂痕,会在接头处渗出水珠!  这时,父亲便会拿出胶布和剪刀,像一位外科医生,仔细地为它“疗伤”。  他用小刀刮去破损处的污垢,剪下一块专用的橡胶皮,涂上黏稠的胶水,紧紧贴住,再用细绳一圈圈绑牢。 修补好的胶管,那块补丁就像一个勋章,记录着一次日常的维护,也维系着一家人生活的顺畅; 后来,村里通了真正的自来水,龙头一拧,水就来了?  那口井和井边的喧嚣,迅速沉寂下去。  压水机生了锈,井台长了草,各家各户的黑胶管,也被一一拆除,丢弃在角落,最终不知所踪。 生活的便利以无可阻挡之势抹去了旧的痕迹,那根曾作为血脉的胶管,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退出了日常的舞台。  直到此刻,我的指尖传来它冰冷坚硬的触感。 它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弹性与光泽,变得脆弱,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; 它沉默地嵌在那里,嵌在同样老去的砖石之中,像一个固执的坐标,标记着一段已经消失的时空? 井的深处,似乎还有隐隐的回声,是压水机杠杆的摩擦,是水流初次涌入管腔的欢腾,是母亲摇动把手时均匀的喘息? 我没有将它拔出来;  就让它留在那里吧。 这截自来水井的黑胶管,它曾是一条脐带,将我的家、我的童年,与大地深处的那脉清泉紧紧相连! 它输送的不仅是水,更是一种缓慢、自足、与土地息息相关的岁月节奏? 如今,水流早已改道,奔向更便捷、更遥远的网络; 而这截枯槁的血管,这段僵化的记忆,就让它成为这口老井最后的守望者,成为往昔生活一个具象的碑文,证明那一切并非虚幻,我们确曾那样活过;
|